從積極治療到溫柔陪伴《志為護理》25卷4期

文/曾志偉 大林慈濟醫院內科部部長

在肝癌的治療路上,醫師常常看見的是影像上的腫瘤大小、血液中的癌症指數變化,以及下一步該選擇什麼治療。然而,病人真正承受的,往往不只是疾病本身,還有一次又一次治療後的疲憊、對復發的恐懼,以及不敢說出口的害怕。

我曾照顧一位八十歲的女性中期肝癌病人。她有一位女兒和一位兒子,多數時候都是女兒陪伴回診與住院。從確診後,她一路接受了七次肝動脈化學栓塞治療,也接受過兩次放射治療。對醫療團隊而言,每一次安排治療,都是根據病情變化後做出的判斷;但對病人而言,每一次治療都代表又一次住院、又一次等待、又一次副作用與身體不適,她是一位很客氣、很信任醫師的病人。每次在診間,她總是努力保持鎮定,即使身體不舒服,或對病情反覆感到沮喪,也很少直接表達。她常對我說:「醫師,我只相信你,你醫術很高明。」這句話讓我感動,但也讓我心裡很清楚:我其實只是下醫囑、做判斷的人。若沒有護理師在病人身邊細心觀察、安撫情緒、說明衛教、協助家屬溝通,照護不可能做到善與美,也不可能真正貼近病人和家屬的需要。有一段時間,因為病情反覆發作,加上治療後的不適,她開始對繼續治療產生懷疑。面對醫師時,她仍然說「都可以」,但護理師發現,她的沉默其實不是完全接受,而是疲倦與失望。護理師主動關心她的症狀,耐心解釋治療後可能出現的反應,也提醒女兒返家後要注意哪些警訊。當病人不好意思在醫師面前說出不安時,護理師成為她可以安心傾訴的人;當家屬對下一步治療感到徬徨時,護理師也成為醫師與家屬之間最重要的橋梁。

有一次,護理師提醒我:「醫師,她其實很沮喪,可能對治療沒有信心了。」那一刻,我才重新看見,眼前不只是肝癌的治療決策,而是一位老人家是否還有力量繼續走下去。也因為護理師及時發現、安撫與陪伴,她才能比較安心地完成一次又一次治療。七年的時間並不短。後來,疾病仍然逐漸進入末期,治療的重點也從控制腫瘤,慢慢轉向症狀緩解與生活品質維持。這時,專科護理師提醒我一句話:「進入到末期了,繼續治療也許只有更大的痛苦,我們是不是要放手?」這句話讓我反思很久。所謂放手,不是不照顧,也不是放棄病人,而是承認生命有它的限制,並且在適當的時候,把照護目標從延長時間,轉向減少痛苦、維持尊嚴與陪伴家屬。末期肝病的照護尤其需要耐心。這位病人後來反覆出現肝腦病變與腹水,家屬對飲食與居家照護常常感到無所適從。限鹽、限水、營養攝取、排便狀況、藥物使用,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卻直接影響病人的清醒程度與生活品質。護理師一遍又一遍地指導,也協助女兒規畫飲食與照護方式,在家屬疲憊時給予支持。她們照顧的不只是病人的身體,也照顧家屬的焦慮與無助。

這位病人的故事讓我更深刻體會,所謂以人為中心的全人照護,不只是提供最合適的治療,也不是單靠醫師決定治療方向。真正的全人照護,是看見病人的疼痛、害怕、期待與沉默,也看見家屬長期陪伴中的壓力與不捨。醫師的白袍可以判斷疾病,護理師的白衣則常常最先接住病人的情緒與日常困難。

一路走來,我更加相信,好的病人照護一定需要團隊,絕非醫師一人之力。感謝所有護理夥伴,在忙碌的臨床工作中,仍願意多問一句、多看一眼、多陪一段路。因為有你們,病人、家屬與醫療團隊才能彼此理解、彼此支持,也在艱難的治療旅程中,共同走向共榮共好。

白袍與白衣並肩,不只是醫療分工,更是讓病人被完整看見、被溫柔照顧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