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郭仁哲 大林慈濟醫院身心醫學科病房護理長
第一次踏進身心科急性病房的人,通常不是先看到病人,而是先看到門,那扇門很厚,扣鎖聲比普通病房重一個等級,走進去之後,你會有一秒鐘的遲疑,像是身體在確認:我還可以出去嗎?厚重的自動鎖鐵門、強化壓克力擋板、遍布角落的監控攝影機——這些物理上的設計,讓許多初次到訪的病人與家屬,不自覺地為門後的世界貼上「危險」、「失控」的標籤,我做這份工作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已不在意那扇門。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人。

郭仁哲護理長(左四)帶領身心科護理團隊以人為中心的精神照護病人,感謝懿德爸媽照護護理同仁。
在身心科病房裡,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微妙而深刻的交流。這裡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萬無一失的解法。面對不同的病人,我們只能帶著耐心、智慧與勇氣,一步一步走近他們的世界,而我也漸漸明白,當我們停止恐懼,才開始真正看見。身心科護理人員看見的不該只是診斷代碼,而是一個個完整的人。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每天都必須刻意練習的事。
因為護理的對象是人,疾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每個病人都有自己的保護殼;有些人用憤怒保護自己,有些人用沉默保護自己;有些人把世界推得很遠,連自己也被隔絕在外。如果只看見病人的脫序行為,很容易錯過藏在背後的那個人,而身心科護理,某種程度上就像拼圖,每天撿拾一小塊線索。
從晨間量血壓時,看見他今天終於願意下床;從反覆抱怨的肚子痛裡,看見焦慮正在身體裡尋找出口;從步態的改變、睡眠的長短、食欲的起伏裡,看見情緒正在身體上留下痕跡;從職能治療活動中,看見一位平時沉默寡言的伯伯,在分享駕駛經驗時,眼神重新亮起光芒,那一刻,我們看見的不只是病人,而是一位曾經載著乘客穿梭大街小巷的司機。從一個歪歪斜斜的手作御守、一隻色彩鮮豔的章魚工藝品裡,看見他們對未來仍保留著一點點希望。從探病時間結束後,那些站在鐵門外遲遲不願離開的家屬身上,看見一個家庭早已筋疲力盡,卻仍然努力支撐的愛。
於是我們慢慢明白,病房裡照護的從來不只是症狀,而是一個人的身體、情緒、關係、信念,以及那些說不出口的人生故事,建立穩固的護病關係,是一切照護的起點。很多時候,問題不是因為技巧不夠,而是關係還沒有建立。當關係穩固時,許多原本困難的事會變得容易;當關係薄弱時,再小的事情也可能引發衝突。
身心科病房有時像一座被放慢時間的島嶼。外面的世界照常運轉,有人忙著上班,有人趕著開會,有人計畫下一場旅行,而病房裡的人,卻被迫停在原地,有人被幻聽困住,有人被憂鬱吞沒,有人被焦慮反覆拉扯,那些在日常生活裡看似微不足道的需求,在這裡都可能被放大成巨大的情緒浪潮。所以當有人願意坐下來聽他說話,願意理解他的害怕與孤單,那分被理解的感受,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有力量,身心科護理的角色很多元,有時候,我們需要溫柔傾聽;有時候,我們必須堅定設限;面對病人的憤怒、咆哮,甚至威脅,我們不能退縮;但面對病人的脆弱與恐懼,我們也不能只剩下規範。當護病關係建立起來之後,即使我們說「不」,病人也知道那不是刁難,而是保護。就像糖尿病病人想吃第二份甜點時,我們的拒絕不是殘忍,而是關心,在身心科,這樣的過程常常透過行為治療來完成。聽起來很專業,也很冰冷。但我一直覺得,它更像是一場談判,對一個思緒混亂的人來說,世界往往沒有邊界,規則變得模糊,因果變得混亂,情緒變得難以掌控。
於是我們透過明確的約定與可預測的結果,幫助他重新建立秩序。不是控制,而是陪伴;不是命令,而是引導,像是在談判桌上,陪著他們一點一滴找回掌握人生的能力。病人可能拒絕,也可能不同意,如何堅持專業判斷,同時讓病人願意理解與接受,是身心科護理最需要時間磨練的能力之一。而我始終相信,身心科護理最重要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把病人當成完整的人。第二,不要害怕靠近他們。很多病人真正缺少的,未必是建議,而是陪伴;他們太久沒有被理解,太久沒有被傾聽,太久沒有被好好接住。有時候,我們說的話不一定完美;有時候,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夠好。但只要願意持續出現,願意一次又一次坐在他們身邊,時間終究會替我們建立信任。

大林慈濟醫院歡慶護師節並頒發獎項,左一為郭仁哲護理長。
曾經有一位病人深信自己的肚子裡住著七隻蛇,有媽媽蛇、兒子蛇、女兒蛇,他甚至能清楚感覺到牠們在體內遊走,如果我們直接告訴他:「那是假的。」那座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橋可能瞬間崩塌,於是我們說:「我雖然沒有看到蛇,但我感覺得到,那一定讓你很不舒服。」因為我們不一定認同他的世界,但我們願意理解他的痛苦。
護理不是證明誰對誰錯,而是在一個人最混亂的時候,仍然願意陪他一起尋找回家的路,而最動人的事情,往往也發生在這裡。曾經多疑、防備、拒絕接近任何人的病人,在建立信任之後,會主動分享自己的故事,甚至在幻覺之中傳達祝福,他曾對同仁說:「神明跟我說,妳一定會幸福。」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信任原來可以穿越疾病。即使迷霧仍在,光也已經悄悄照了進來。
後來我發現,身心科病房真正需要上鎖的,從來不是那扇厚重的鐵門,而是我們心裡那些對精神疾病的偏見與恐懼,當恐懼被放下,當標籤被撕去,我們才會看見,鐵門後面沒有怪物,只有一群受了傷的人,正在努力學習如何與自己和解,而我們有幸成為陪伴他們走過那段路的人。或許這就是身心科護理最珍貴的地方,它治療的從來不只是疾病,而是在一次次相遇之中提醒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跌入黑夜,也都值得被一盞燈溫柔照亮。

郭仁哲護理長參與實習生討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