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意暄 斗六慈濟醫院血液透析室護理師 攝影／張雅萍
在血液透析室裡，時光的流轉往往以「年」為單位。林先生在本單位透析了十多年，千百個洗腎的日子裡，我們看著他從昔日的水電師傅到步入退休，彼此之間早已締結了如家人般深厚的情感。
林先生今年66 歲，國小畢業，語言以國臺語為主，他個性固執、不易信任他人，過去曾因沉迷賭博與賽鴿輸掉大部分家產，這讓他的家庭關係變得薄弱，常與太太意見不合。然而，身處第一線，連結醫療團隊與病人之間關鍵角色的護理人員，我們深知每位示現「苦相」的病人背後，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無奈，我們的經驗與觀點，對於建構友善且具溫度的照護環境尤為重要。因此，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他身體的疾病，更是他整個人生故事的脈絡，故以全人照護模式，分享此案例的照護過程。
2024 年2 月初，林先生不慎踢到桌腳，右腳大拇趾產生了一處傷口，他自行抹藥兩週不見好轉，來到單位洗腎時，才主動向護理師求助。面對那潰瘍的傷口，醫療團隊多次勸導他至整形外科進一步診視，卻屢屢遭到他強烈的拒絕，在一次耐心的傾聽中，我們沒有強加醫療決策，而是先去理解他的焦慮，林先生終於卸下心防，流淚吐露心聲。原來，他的父母當年都因糖尿病而面臨下肢截肢的命運，這段陰影成了他心中無法抹滅的痛；更讓他牽掛的是，家中有一位重度身心障礙且因糖尿病幾近失明的女兒，正等待著他長期的陪伴與照顧，他說：「如果我去看整外，是不是就要截肢？一旦截肢，往後的日子就要跟父母一樣仰賴他人照顧，我要怎麼照顧女兒？我不要變成別人的累贅！」那一刻，他展現了為人父的脆弱與堅強，我們接住了在黑暗中徘徊的他，傾聽他的擔憂與焦慮，陪伴他對抗以往不好的經驗，我們告訴他：「不要害怕，路很長、很遠，但我們都會在你身邊，陪你一起面對。」這分深切的理解與尊重，給了他面對過往陰影的勇氣，經醫療團隊再三勸說，他終於跨出了前往整外診視的第一步，實踐了「讓病人參與自身照護決策」的互動模式。
隨著漫長療程的展開，我們運用全人照護眼光，面對不同階段的考驗。首先是現存性感染（與右腳術後傷口有關）的身體層面，林先生因傷口持續滲液與疼痛，對復原狀況感到極度焦慮與不安，同時，行動受限也帶來了心理層面的焦慮，緣自於他右腳傷口導致行動受限與無法執行家庭角色；他自覺無法如常陪伴心愛的女兒去洗腎，怕她會不安，等同「失去父親的角色功能」，加上換藥需依賴妻子協助，更讓照護壓力不斷攀升，對他而言，女兒是他的全世界，過去他甚至特別將自己的透析時間安排在每週一、三、五，與女兒的每週二、六錯開，只為了在非透析日能陪伴女兒，如今角色功能的喪失，讓他失去了生活的重心。
看見了他的苦，我們團隊落實了整體照護關懷，因林先生行動不便，我們與家屬共同討論，主動協助媒合長照資源，讓專業人員介入居家照顧與往返醫院透析的協助；在傷口護理方面，同仁們一起討論學習，引進文獻佐證，嚴格執行「傷口衛生四步驟」，每次徹底去除周邊髒污，並依醫囑使用水凝膠敷料搭配遠紅外線輔助以促進血液循環，我們不怕花時間，每次換藥都講解步驟，並拍照記錄、比對，當林先生看著照片，發現傷口一天天在大幅進步時，那分踏實感增加了信任減輕了他的不安全感，讓護病關係更加緊密。這分大愛也延伸到了他的家中，我們至林先生家進行居家環境評估，發現行動受限的他每天必須吃力地上下樓梯回房休息，極具跌倒風險，團隊隨即協助媒合資源，將單位汰除但功能完好的床墊捐贈至他家，讓他能在一樓安心休養。這正印證了證嚴上人所說：「物命雖非人命，但也要愛惜，讓它的價值延續。」把小愛擴大成大愛，讓物命的再利用，成為慈悲的流動。
然而，因緣無常，病程後期林先生因嚴重感染導致病況急轉直下，在生命即將逝去之際，他以堅定的語氣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不電擊、不壓胸、不做任何侵入性維生治療，最終安詳地化為清風離去。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非預期性喪偶的哀傷重重地打擊了林太太，使其家庭功能短暫失衡。我和單位同仁、護理長主動前往他家中慰問陪伴，林太太哭著說一切太突然，那一刻，沒有多餘的言語，我抱著她靜靜地聽她傾訴，這是我第一次在病人離世後走入其家庭，我深深體會到，護理不只停留在醫療場域，更是延伸到生命的盡頭與愛的深處。
三個月後，林太太微笑著來到單位拜訪，告訴我們她準備去澳洲看看世界，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原來，在林先生離世兩個月後，他們摯愛的女兒也過世了，她心中已無任何牽掛，一個曾經被現實磨得破碎的家庭，一輩子的吵鬧與痛苦，在生命的終點都隨風而逝了，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那不是輕鬆，而是穿越風雨後的安然，留下來的愛，轉化成了陪伴她走下去的力量。
這段從「前期感染、中期焦慮、到後期家屬哀傷」的照護歷程，是我們團隊「以病為師」的珍貴一課，林先生與家屬用他們的生命故事，幫助我們淬煉專業與心靈，我們將此臨床實務經驗延伸，找尋文獻、在單位舉辦課程，更在燒傷暨傷口研討會發表海報成果，將「傷口衛生四步驟」運用於更多病人身上，大幅提升了單位的傷口癒合率。
就像上人慈示：「對的事，做就對了。」敘事護理不只是記錄一個故事，更是透過「傾聽、理解、陪伴、行動」的轉化實踐，專業不只是手上的技術，更是胸口的慈悲，我們願意繼續踏出那一步，在苦難與生命交會之處，生起溫暖的光明，也正是以人為中心之全人照護中最美麗的終極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