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冠伶 台中慈濟醫院3B 身心科病房護理師

投入身心科護理工作將近十五年。回首來時路,我深刻體會到,身心科不只是照顧疾病的場域,更是一面映照生命與自我的鏡子。病房裡,我陪伴許多在精神疾患、情緒風暴與社會失落中掙扎的病人;而在每一次陪伴與對話之間,我也不斷看見自己、修正自己,重新思索護理的意義。
一位17 歲女學生因憂鬱症急性發作入院,入院前曾出現割腕自傷行為。初見她時,手腕上仍留有清晰傷痕,她眼神空洞、語氣低落,對未來感到絕望,並反覆表達「活著沒有意義」的想法。我深刻感受到她內心極大的痛苦與無助。
入院初期,她對醫療團隊保持高度防衛與疏離,談話多半沉默或簡短回應。建立信任關係,是我的首要目標,因此,我每天固定時間去床邊看她,關心她的情緒與睡眠狀況,在她願意時傾聽她的壓力來源,包括學業、人際與家庭期待;當她不說話時,我也安靜地坐在她身旁,讓她知道「有人願意陪著她」。
隨著治療性關係逐漸建立,我開始運用引導式對話與基礎認知治療技巧,協助她辨識負向自動思考。例如當她說「我什麼都做不好」時,我引導她回想過去成功或被肯定的經驗,幫助她看見事實與想法之間的差異。透過一次次地討論,她慢慢能意識到自己對自己的苛責過於嚴厲,也開始嘗試用較溫和的語氣與自己對話。
在整個住院過程中,我持續給她鼓勵與具體肯定。當她願意參與團體活動、按時服藥、主動表達情緒時,我都即時給予正向回饋,強化她的自我效能感。同時與醫療團隊密切合作,評估自傷風險,確保環境安全,並與家屬溝通支持方式,讓家庭成為她出院後的重要後盾。
經過數週的治療與照護,她的情緒逐漸穩定,自傷意念明顯下降,能清楚表達未來規畫,也願意持續門診追蹤。出院當天,她對我說:「謝謝妳一直陪著我聽我說,讓我覺得不孤單。」其實我知道,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而我只是陪她走了一段路。
對於憂鬱症青少年而言,「陪伴」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專業技巧固然重要,但真誠、耐心與不批判的態度更是關鍵。每一次穩定出院的背後,都是個案無數次與自我掙扎後的努力,也提醒我在未來的護理工作中,持續以同理與尊重守護每一位病人的心靈。
身心科護理,從來不只是處理症狀,它是一種對「整個人」的照顧——身體的狀態、內心的傷痕、靈性的渴望,以及與社會連結的斷裂。病人的一句低語、一個閃避的眼神,甚至一段長久的沉默,都可能藏著難以言說的苦。我學會放慢腳步,不急著評斷;用耐心傾聽,用同理陪伴,嘗試理解行為背後未被滿足的需求,而不只停留在表面的症狀。這樣的歷程,使我更加篤定自己對身心科護理的熱愛,也更願意在這條路上深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