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范家豪 花蓮慈濟醫院護理部督導

「我為什麼還在這裡?」
這個問題,在護理工作愈久愈常出現在我心裡。
當護理人力持續流失、工作壓力不斷堆疊,「留下來」似乎成了一種需要理由的選擇。我也曾問過自己,是否該轉身離開?然而,當真正走進病房,看見生命最脆弱的樣子時,我明白,有些選擇,並不是因為看見希望才堅持,而是在堅持之中,慢慢看見希望。
這是一位男丁格爾,在護理路上學習留下、學習承擔,也學習與自己對話的記錄。

范家豪擔任2025 亞太專科護理師聯盟國際研討會(APCNP 2025) 的主持人。
從軍旅出發,急重症與災難的淬鍊
2011 年自國防醫學大學護理系畢業後,我成為一名身披軍服的護理師。這樣的雙重身分,讓我不只站在臨床照護的第一線,也同時肩負軍人應有的紀律與使命。對我而言,護理師與軍人並不是兩種分離的角色,而是在同一個身體裡,共同學習如何面對壓力、承擔責任。
也因為這樣的角色交會,除了日常的臨床照護工作,我也參與多項災難救護任務與軍陣演習。在模擬戰傷與緊急救援的場域中,我學習如何在高度緊張與不確定的情境下,迅速評估、果斷行動,並在混亂之中,維持對生命的尊重與專業的穩定。那些反覆操演的過程,看似嚴苛,卻一點一滴鍛鍊出我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沉著與判斷力。其中,花蓮太魯閣號翻覆事件是我至今難以忘懷的一次經驗。當我抵達事故現場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又一具遺體被從扭曲變形的車廂中抬出來。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空氣沉重得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生命的脆弱,以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震撼與哀傷來不及消化,我和同伴們很快收拾情緒,重新站回該站的位置。因為在那樣的現場,我們很清楚,悲傷必須暫時放下,時間,必須留給仍然活著的人。我們迅速進行檢傷分類、爭取每一分每一秒,協助傷者後送,只為替他們多爭取一線生機。
那不是英雄時刻,而是一種被責任推著向前的本能。在混亂與哭喊之中,我和夥伴們彼此提醒、彼此支撐,用專業撐住現場,也撐住自己。直到任務告一段落,當一切安靜下來,那份沉甸甸的震撼,才慢慢回到心裡。
那次經驗,讓我深刻明白,急重症與災難現場從來不只是技術的考驗,而是一場關於心與責任的試煉。也正是在那樣的時刻,我更加確定──沉著,並不是沒有恐懼,而是帶著恐懼,仍然選擇向前。

范家豪代表花蓮慈濟醫院參與2025 串聯專師創新前瞻競賽,榮獲「榮耀金質獎」。
高等教育的精進,在困難的年代選擇留下
近年來在護理人力持續流失的環境中,我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留下來本身就是一種選擇。當身旁許多優秀的護理師在疲憊與無力中選擇轉身離開時,我也曾反覆問自己:僅憑一個人的力量,究竟還能為這個環境做些什麼?
在一次次自問之後,我慢慢明白,個人的影響或許有限,但若能持續把自己準備好,站得更穩、看得更遠,便有機會為更多人撐開一點空間。留下來不是勉強自己承受,而是學習在對的位置上,做出更長遠的選擇。也因此我回到學習之路,依序完成碩士與博士學位,並在不同教育體系的淬鍊中,重新整理自己的臨床經驗與思考方式。這段學習,對我而言,並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讓自己在面對複雜的護理現場與制度問題時,能多一分理解與從容。
博士畢業後,我投入護理研究與教育。對我而言,護理教育不只是傳授知識與技術,更是一種陪伴——陪伴下一代護理師,在專業要求與人性拉扯之間,慢慢找到能夠安放自己的位置。
而當學習與教學逐漸累積,我也意識到,若護理的經驗只停留在個人層次,終究是有限的。於是,我開始走向公共場域,參與護理公共事務與國際交流,嘗試把第一線的聲音,帶進更大的對話之中,讓世界看見臺灣護理的努力與價值。
同時,我也在護理領導培訓、公共健康討論與自媒體書寫中,持續思考護理師在社會中的角色與責任,並以研究為基礎,回應制度與政策的提問。這些嘗試,並不是為了站在前面,而是希望在離開變得合理的年代,讓「留下」這個選擇,多一點支持,也多一條可以走得下去的路。
走進慈濟,讓心有了安放之處
2022 年,我退下軍服,站在人生的轉彎處,對未來感到迷惘,也一時不知該往哪裡去。就在這樣的心境下,因緣際會來到花蓮慈濟醫院服務。從基層護理師重新開始,從外科加護病房、急診室到手術室,一步一步學習、一步一步站穩,在忙碌而緊湊的工作節奏裡,我慢慢找回內心的安定。
那分安定,來自被尊重的專業,也來自日常中自然流動的慈悲——主管的一句溫柔的叮嚀、走廊相遇時的一個點頭。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卻讓人深刻感受到:在這裡照顧不是口號,而是一種早已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
2024 年,承蒙主管的信任與栽培,我接任護理部督導的角色。這份任務對我而言,不只是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它提醒我,每一個制度設計、每一次決策思考,影響的不只是流程本身,而是護理師的工作日常,以及病人生命中關鍵而脆弱的時刻。因此,我學著放慢腳步、反覆思量,在品質、安全與人之間,尋找最合宜的平衡。
在慈濟,我學習用更謙卑的心,陪著團隊一起走;也在這裡,我更加確定,這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條我願意長久耕耘、安身立命的路。因為在這裡,我不只是被需要,也被好好安放。
護理,走到某個時刻,不再只是職業的名稱,而成為一種選擇。
選擇在困難時留下來,選擇在無常中站穩,選擇在疲憊之後,仍然願意靠近生命。這條路上,我也曾動搖、曾遲疑,甚至懷疑過自己是否還走得下去,但每一次回到病人身旁、每一次在混亂中被需要的時刻,我都再次確認:留下來,並不是因為不曾想離開,而是在反覆思量之後,仍然願意承擔。
也許,一個人能改變的有限;但只要有人選擇留下,護理的光就不會熄滅。而我,願意繼續站在這條路上,帶著專業,也帶著慈悲走下去。
我是范家豪,一名護理師,也是一位仍在前行、仍選擇留下的男丁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