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玉章 大林慈濟醫院7A 病房護理師

在病房待得夠久,有些病人你不是只認識一次,而是認識很多次。
我在泌尿科病房工作,但病房常被借床,各科的病人都可能住進來。她就是這樣一位被「借」進來的阿嬤,八十歲,因為肺炎反覆住院。每隔一段時間,她的名字又會出現在我的交班名單上;每次看到,我都會放慢腳步走進她的病室,先看看她今天的氣色。
住得久了,她的身體沒有起色,精神卻先亂了——她開始譫妄、日夜顛倒。夜裡她睜著眼睛不睡,有時伸手去抓床欄、喃喃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分不清自己是在醫院還是在家;到了白天,又累得昏昏沉沉,整個人像被抽乾。那是長期臥床的長輩很容易走上的一條路,看著讓人心疼,卻也最容易被一句「老人家難免這樣」帶過而忽略。
於是白班時,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把她拉回白天」。我會督促她下床、坐上輪椅,請外籍看護推她到戶外晒晒太陽;天氣不好,就讓她在病室外的走廊上,看著我們一群人忙進忙出,偶爾跟我們說上幾句話。陽光、人聲、一點點日常的吵雜,都是把她從黑白顛倒裡慢慢拉回來的繩子。一開始她常常認不得我,眼神是渙散的;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漸漸會在我走近時抬起頭來,渙散的眼神裡偶爾閃過一絲認得的光,對我點點頭。那一點點清醒的回來,是我那段日子裡最實在的成就感。
身為一個男護理師,我的外型常讓人以為我做的是粗活——搬病人、出力氣。但真正佔據我大半個班的,是這些最細的事:扶她坐穩、留意她今天清不清醒、陪她說上幾句。我也和照顧她的看護成了搭檔,我教她怎麼擺位、怎麼觀察阿嬤的狀況,她把阿嬤夜裡的點點滴滴告訴我。主治醫師查房時,我會逐項報告阿嬤的生命徵象、血氧的變化、夜裡睡得好不好,還有上一次的抽血報告、最近追蹤的肺部 X 光。那是另一種出力——把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老人家,穩穩接在手心裡。
說實話,照顧反覆入院的長輩,久了會有一種無力感。你會忍不住想:治好了又回來,我做的這些,到底留下了什麼?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每天把她推去晒的那些太陽,對一個連人都記不清的她而言,是不是早就忘了。那種重複,有時比忙碌更磨人。
直到她要出院那天。病室裡,家屬忙著收拾,看護整理著大包小包,一切都像平常的出院一樣匆忙。我向他們一項一項交代回家後的注意事項,正要轉身去忙下一床,阿嬤忽然在那片忙亂裡張大了眼睛看著我,弱弱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她的手很瘦、很輕,卻握得認真——那是她住院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主動向我伸出手。她輕輕地,對我說了兩個字:「謝謝。」
就這麼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得讓我整個人停在原地。一個曾經日夜顛倒、有時連人都認不清的阿嬤,在離開的這一刻,記得我。她記得是誰每天把她推到陽光底下,記得那些漫長混亂的日子裡,始終有人陪著。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重複同樣的照護,原來那些細瑣的日常、那些被推去晒的太陽,她都一一收下了,放在心裡。
那一聲謝謝,把我之前所有的無力感,輕輕接住了。
後來我常想,護理到底是什麼。它不一定是把一個人徹底治好——很多時候我們做不到,他們還是會再回來。護理是,在他們一次又一次最脆弱、最混亂的時候,總有一個人願意走進那間病室,把他們推向陽光,握住他們的手。能不能根治,常常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但「有人在」,是我們給得起的。
我會記得她手心的溫度,記得「謝謝」那兩個字的重量。明天的班,還會有下一位被借床住進來的長輩在等我——而我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