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佩柔 台北慈濟醫院12A 病房護理長
在12A 這個大家庭，我看著一批批護理人員進來、成長，再帶著經驗與溫度往前走。這些年來，我帶過不少男護理師，從最初的一位，最多時八、九位，到現在的六位，從一開始我們都還有點戰戰兢兢，到如今大家都能互相尊重、彼此成長，這一路真的充滿故事。
給予機會 創造無限可能
還記得第一次安娜副主任問我：「妳願意讓男護理師進到單位嗎？」我毫不猶豫就說「OK 啊！」因為我一直相信，給別人一個機會，也是讓團隊多一種可能。只是那時候，我也擔心在都是女生的單位裡，會不會讓男生變成弱勢？會不會被忽略甚至被霸凌？但後來發現，其實這些男孩子帶來的不只是力量，更多的是柔軟與暖意。
很多人對男護理師有偏見，覺得他們一定比較粗魯，但其實他們的細膩常常超乎想像，有時候我們還沒看到病人的情緒及內在的脆弱，他們卻早已察覺，主動關懷。我常笑說單位的男生是「直男2.0 版」——比直男更細心、更有條理。他們的工作車永遠乾乾淨淨，物品擺得整整齊齊，從來不丟三落四，接他們的班，總是舒服。
剛開始帶第一個男護理師時，我也在學習。因為他們的溝通方式真的不太一樣；對女孩子講話，要拐幾個彎，怕傷到對方，但對男孩子，錯了就直接說，他們反而比較能接受，拐彎抹角地講他們還會一頭霧水：「我錯在哪裡？」所以跟他們相處，講話要直接、清楚、就事論事。
我在教學安排上，盡量請男的護理臨床教師帶男生，學長難免有時會有「軍事化教育」，但男生有男生的溝通方式，還有哥兒們之間的默契。搬不動東西時，學姊問：「可以幫我一下嗎？」他們也總是樂意伸手相助，沒有誰指揮誰，只有彼此尊重。隨著單位男護理師愈來愈多，大家也愈能找到平衡。
男護理師還有一個很大的優勢——當我們遇到一些對女性同仁態度不佳或行為不當的病人時，即使不同區域的工作範圍，他們也會主動接手、保護同事，那分挺身而出的態度，真的讓我既心疼又感動。
當他們上班時，整個單位的氣氛就不一樣，特別有活力、有笑聲。有時候別的單位的人經過都會說：「你們家好像特別有朝氣！」我心裡總是暗暗微笑，因為那分朝氣，就是我們共同創造的。
勇於面對挑戰 什麼都「可以」
李魁恩是我們單位的「細心代表」，別看他外表壯壯的，心思卻細得很。對病人充滿耐心與信心，做事又穩紮穩打，一般新人對自己的技術會說「我不行！」、「我做不來！」但他面對到手的工作都說：「我可以。」、「沒問題。」而且也都做得很好。他比較讓我擔心的是，大男孩的愛面子，因為都覺得自己可以，但經驗少總會遇到問題，我和副護理長也會為他留面子，默默的支開他幫他完成，事後再告訴他幫了他那些事，下班的時候他都會來道謝。
魁恩很活潑，是個非常好帶的孩子，按照我們的腳步在做，不挑工作、不挑病人，也不怕吃苦，只要告訴他要做什麼，他就能努力去完成並勇於挑戰，他說：「我想快點上手、快點獨立，這樣就不會造成單位排班的困擾。」能想到這一點，他真的是一位貼心的孩子。
有一次，病人急救，他雖然年資還淺，但也是往前衝，看到病房已經擠滿人，進不去，就配合著團隊幫忙計時。雖然他目前還在學習，相信有朝一日，他會從臨床去感受去精進，學習如何當一個領導者，成為帶人帶心的好前輩。
記得我們病房有位難搞的爺爺，大家都拿他沒輒，但魁恩卻能讓他「乖乖聽話」。那天爺爺又想在走廊換衣服，他一句：「進去裡面換，你沒關係，但別人會覺得有關係！」爺爺竟然乖乖的走進去換衣服，從此也沒有在外面換衣服了。原本我以為這位爺爺會來抱怨魁恩，不但沒聽過他抱怨，甚至還把他當孫子一樣的疼愛呢！
火爆男孩長大了
男護理師的出現，讓12A 多了很多笑聲。林晉辰和李魁恩這對「活寶兄弟」，是我們的開心果，有他們在常會覺得很吵，但很熱絡，他們一不在還真有點而不習慣。林晉辰號稱「活寶一號」，來到這個單位已經有兩年之久了，他剛來時脾氣很火爆，有時候他在跟病人應對的時候，我都會捏把冷汗，尤其他忙起來的時候，我就會在旁邊「偷聽」，需要適時的把他拉住。其實他心地善良，很真誠，只是脾氣急，當他和病人有衝突時，我都會事後和他聊：「你要將心比心，換個角度想。」他也都能聽進去。
他們常會天馬行空的說一些想法，有時候我就讓他們去做，失敗了就來說：「阿長，早知道就聽你的。」在病人安全的前提下，我覺得與其阻止他們，不如讓他們嘗試更有效。
相對於魁恩的什麼都可以，晉辰是如果真的覺得做不來，就會直接說：「我不行！」所以我就比較能懂他的心情與做法，他的努力我也看在眼裡，遇事研究並勤做筆記，是一位主動精進的人，我就會鼓勵他做報告，將來也可以做一個領導者，尤其他已經當完兵回來，就是一個穩定的大人了。
晉辰當兵之前，如果遇到不如意的事，他就會直接告訴我這位病人怎麼的讓他不開心！現在會說，他今天跟那個病人有點起衝突，但是自己已先做了什麼，並跟病人說：「剛剛是我口氣不好，對不起！」從一開始的「火爆男孩」，到如今懂得體諒別人的「大人」，我真的看到他成長了。
他留長髮那陣子，每次看到不是披頭散髮，就是忙著硬綁頭髮，看得我都覺得累，我天天催他剪，並告訴他：「我喜歡你以前整整齊齊的樣子。」他總說：「我這樣很帥啊！」有一天突然把頭髮剪掉了，整個人精神奕奕，連醫生都誇他帥，我笑著對他說：「這才是我們12A 的樣子！」
這群孩子真的好棒
記得我帶第一個脾氣火爆的男護理師時，真的很頭痛，我也只能用同樣強勢的語氣和他講：「你這樣我不舒服，我們要溝通。」後來我學會，一開始就要講清楚規矩，錯了就檢討，不偏袒、不護短。久而久之，整個團隊就愈來愈成熟。
我一向強調「尊重」，對事不對人。不論是男生或女生，只要發生爭執，我都會找雙方談，讓他們理解彼此的立場。單位就像一個家庭，會吵架、會意見不同，但只要有愛和尊重，終究能找到平衡。我常跟單位的護理師說：「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就是緣分。」我常提醒大家，家裡的兄弟姊妹也會吵架，但還是家人，工作上有不愉快，別帶回家，出了醫院門，生活還有很多美好的事。
除了臨床照護，我也希望他們在工作之外能放鬆。單位常會辦些小活動──做多肉植物、做月餅、一起吃飯、唱歌。雖然只是短短半小時，但那笑聲、那分我幫你、你幫我團隊的默契和合作感，就覺得很值得，因為我知道，這樣的互動能讓大家更親近，彼此更願意扶持。
我常跟他們說：「不要因為工作上的不喜歡，就影響生活。」有時他們會跟我說：「我不喜歡他。」我就笑說：「沒關係啊！下班就不會見面啦！」重要的是上班時彼此尊重、合作順暢，久而久之，即使不是朋友，也能成為可靠的夥伴。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帶到這些用心又可愛的孩子，他們讓單位充滿活力，也讓我每天都從這些小我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學到新東西，看著他們從生澀到成熟，從懵懂到能獨當一面，我心裡真的很驕傲。
在12A，有男有女，有嚴肅有笑聲，有挑戰也有成長。這是一個真實的地方，一個用心照護、彼此成長的家。只要彼此尊重、互相體諒，再多的差異都能變成力量。
有時我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會默默地想：「這群孩子，真的好棒。」（整理／沈玉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