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蕭宇傑 彰化縣慈濟綜合長照機構居家服務督導員

我畢業於中國醫藥大學護理學系,於醫院急診室工作4 年,在工作過程中發現有許多個案因相同的照護問題反覆的進出急診治療,有感於個案在社區端的家中未能得到良好的長期照護支持;尤其是在急診工作的最後一年,從小到大陪伴我,載著我上下課長大的阿公也因肺炎過世,在阿公過世之前,我們對於長期照顧的概念沒有完全的了解,致使父親在照顧的過程中也相當的辛苦,所以在阿公過世後我投入了長照領域學習,並擔任居服督導工作,至今六年。
2019 年慈濟彰化綜合長照機構成立時,我剛從臨床轉換過來,當慈濟師姊來電通報鹿港有一位65 歲患有失智症的蔡先生,對長照工作還一知半解的我,猶如接下了一枚震撼彈。
第一次抵達蔡先生家進行評估、協助填寫長照個案申請單時,女兒蔡小姐已經情緒崩潰,泣不成聲,激動的情緒讓她無法理智地拿著筆填寫資料。原來,長久以來,女兒幾乎是獨自面對這個滿室糞尿的家,她日日拿著掃把從客廳、房間、廚房一處一處地清除父親四處排泄的穢物。儘管這位在外地工作的女兒已經盡力抽空回來協助打掃,甚至在桌上擺了許多芳香用品掩蓋氣味,但因個案失智,隨地大小便的行為無法控制,女兒的努力終究無濟於事。


我們機構才剛成立,人力有限,該區的居服員尚未到位,只好由我自己來,到個案家去,每天一處一處地清,協助蔡小姐打掃;我用刮刀刮除地板上硬掉的飯粒,用刷子刷洗地上的排泄物,帶著個案到浴室洗澡……如此日復一日,直到招聘到居服員加入,與我一起維持個案的居家整潔與照顧。
蔡先生的健康狀況日益惡化,走路經常跌倒。屋漏偏逢連夜雨,附近的有心人士得知他獨居又失智,不會鎖門,也不認識任何人,更別說反抗了,所以就趁機到他家偷取值錢的物品。當我們協助報警之後,警察表示會增加巡邏次數,我也向慈濟基金會申請急難救助經費,為蔡先生購買兩臺監視器。
居服員下班後,我與他一起幫忙在客廳與廚房各安裝一臺監視器,並為女兒在手機上安裝軟體,方便查看她父親的安全,也在她的同意下,我的手機同步安裝,總算讓我們稍微安心了。
有一次,女兒在監視器上找不到父親的身影,匆忙返家才發現父親跌倒在浴室,左手掛在助行器上,動彈不得,緊急送醫後,彰化基督教醫院的醫師說:「還好發現得早,再晚一點,左手可能要截肢了。」後來的某一天,居服員在服務時向我回報:「宇傑,你在客廳裝的那顆監視器不見了。」我們詢問女兒,推測是遭竊了,只剩下廚房這一臺沒被小偷發現。這兩臺監視器,一臺救了個案的左手免於截肢,一臺用來監視小偷的監視器,卻被小偷偷走,真是世態炎涼。
隨著蔡先生的病程發展,他的失智已到了重度的狀況,完全臥床,無法表達,生活也無法自理,僅剩下三餐由口進食與整天包尿布。我們請居服員一天分成二到三次到府,全力協助蔡先生的基本生活照顧,也因公費補助的機構要等將近五六十個名額才輪到他,蔡先生最後不敵病魔而辭世。
過去蔡先生是一位木匠,家中的客廳、女兒房間的木造都是他親手施工的作品,這分對女兒付出的愛與關懷,都藏在每件木工的細活裡。記得有次下班前,我打開監視器確認狀況,畫面裡女兒打開機車的車燈,引出家裡成群的飛蟻,因為家裡的木造裝潢,這群飛蟻就住在他們家裡。如今,蔡先生也如同這群飛蟻般,從這間房子離去了。
或許,對於受病苦折魔的人來說,死亡並不可怕,死亡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

